天大亮,下了一夜的雪也停了,可毛孩儿娘却一直没有回来。
大家伙吃过早,太阳也从云雾里钻了出来,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反光,刺人眼痛。汪支书又召集人四处分散去找,附近村庄、河沟、坑井、麦秸垛都找遍了,折腾了一整天,也没见毛孩儿娘人影。大雪天,一个疯子,她能跑多远,又能跑到哪儿去呢?可现实是她确确实实不见了。
那个冬天,毛孩儿家的门夜里没用上过拴,灯也没有熄灭过,为的就是让毛孩儿娘能找到回家的门,祖孙仨时刻聆听着门外的一切动静。有好几次,门“吱哑”一声,被风吹开,毛孩儿眼都没睁开,跳下床,就跑到门口去了。然而,外面除了漆黑,什么都没有,于是又是两个孩子半夜的哭。
腊八一过,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慢慢多了,年味也渐渐浓了。刚进入小年,马乡长拎着五斤肉一壶油,汪支书和人抬着半袋白面,一块儿到毛孩儿家嘘寒问暖来了。一行人坐下,马乡长问:“老嫂子,还有啥困难没?”
“吃饭上没啥,左邻右舍的,人都好。可孩子他娘,一直没回来,得找。孩子不能没娘,她是疯了,可她晚上能搂着孩子睡,她认孩子。我这把年纪了,还能陪孩子几年哪……”
“是,孩子不能没有娘。家里情况,回头我给县上反映,咱发动全县找。有谁家收留了您媳妇,一定要他们给送回来。”期盼中,年过去了,毛孩儿娘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春天来了,天渐渐暖了,河边柳树泛黄芽了,麦子也起身变浓绿了。杏花,桃花,梨花,遍地金黄的油菜花,雪白浓甜的槐花,粉红热烈的桐花,小山村后山上的板栗花相继开放,小麦出齐穗儿了。可就在麦子验花灌浆的时候,麦地却旱得起了尘土,一脚下去,一个四处冒尘烟的脚印坑。去年入冬的那一场大雪之后,近半年了,还没有下过一场象样儿的雨。春雨再贵如油,也应该给撒一点儿不,老天爷!浇地抗旱,迫在眉睫,要不就颗粒无收了。
上面按人头发了柴油票,小山村的抗旱行动开始了。村南地大路边儿上,有一眼很深的机井,井台不高,基本上与大路持平。“75·8”那年用过一次,也是抗旱。“75·8”那年不是闹水灾嘛,怎么抗起旱来了?“75·8”之前几个月也是没下过雨,没想到大雨三天之内一下就下了个够,造成驻马店地区六十多个水库几乎在同一天垮坝,酿成了史无前例的大水灾。
“75·8”之后数年间都是风调雨顺。井上的抽水管早已经一节节卸下收藏,要不长期浸泡在水里,几年不用,锈也锈坏了。井,长期不用,残枝败叶,枯草秸杆,难免会漂一层。井管下井之前,必须组织人把水面的杂物清理一下,可在打捞时却发现了问题。
第一下,连同杂物一起,捞上来一个绿色方围巾,没人在意;第二下,捞上来一个花棉袄,几个人就开始犯了嘀咕,不敢再捞第三下了。这时恰好毛妮儿放学路过。小孩子都喜欢看热闹,哪儿人多往哪儿钻,跑过来一眼就认出绿方围巾和花棉袄都是娘的,于是对着井口大哭。毛孩儿听到,跑过来,也跟着大哭。不大会儿,村里人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两个孩子扒住井口,姐一声“娘”,弟一声“娘”,每哭叫一声“娘”,井里就会传来一个“娘”的嗡嗡回音,好象不是两个孩子在哭,而更象是四个孩子在哭。高一声,低一声,都是同样的撕心裂肺。井边蹲着的几个妇女,怕俩个孩子哭掉进井去,拉住姐弟俩的同时,也泪流满面,哭得一塌糊涂。
现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在流泪,只有瞎奶奶一个人没哭。她一只手柱拐棍,另一只手拿着一床白棉布单,汪支书搀扶着她,向大家走来。离机井还有十几米远,她坐了下来,朝大家挥了挥布单,大声喊说:“都别哭了,把孩子拉过来,让我抱着,别吓着孩子。大家动手,赶紧把俺疯媳妇捞上来吧。捞上来用这个包上,和俺福成埋一块儿。”
“老嫂子,你看,要不要给福成媳妇弄个匣子?”
“耽搁事儿,麦都快旱死了,浇地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