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一个刚五岁,一个七岁,光天化日之下,跟在赤裸裸行走的娘后面,能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理状态。善良的人啊,你们可以去想象。二十二岁的当年毛孩儿坐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时,几度哽咽。可最令毛孩儿痛苦,至今也不能原谅自己的还不是这些,他恨自己贪玩,恨自己把娘跟丢了。
爹死了,娘疯了,奶奶是瞎子,两个孩子又小,这日子咋过啊?毛福成死后,他家那十来亩地非但没有抛荒,反倒比他生前整饬的更好了,犁耙种收都先人一步。开始老汪支书还想开个会,号召一下大家伙,给福成家解决点儿实际困难,可看到大家伙心照不宣的举动,也就不了了之了。奶奶虽瞎,做吃洗涮,缝缝补补,操持家务还能胜任。日子尽管没法和正常人家比,饿着冻着的倒还不至于。
转眼间,后山上的板栗又成熟了。这一年毛孩儿一家没有人上山摘板栗了,可他家的板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多,都是东家一笆斗,西家一簸箕,大家伙送的。就连小孩子没事儿上山玩,也把自己摘的板栗装在褡褡里,给瞎奶奶送来。
毛妮儿七岁了,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新学期开学前,小学校老师到毛孩儿家,问瞎奶奶,要不要毛妮儿上学念书。
“咋不念?俺五活着是老师,我要不让俺妮念,到了那边,俺五埋怨,我没话说啊。”
毛妮儿上学去了,跟踪娘的任务都落在了毛孩儿肩上。人家孩子五岁,都还钻到娘怀里撒娇呢,而毛孩儿却不能,他必须每天都要寸步不离地跟在娘的身后,捡拾起娘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脱下的衣服,然后等到姐毛妮儿放学,或碰到村里婶子大娘们,把娘拉回家。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中旬过半,竟下了一场大雪。下雪前一天,刮了一夜大风,吃早饭的时候,风停了,天却变得越来越阴暗。正午时分,天空尽管还是暗,然而周边房屋树木等一切物什却由灰暗泛成了灰白色,连空气中也有了那么一丝丝暖意。有经验的庄稼人知道,这是要下雪了,于是赶紧收拾东西,往厨屋里抱柴禾。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毛妮儿放学回家,和毛孩儿一块儿也学着人家往厨屋抱柴禾。吃过饭,毛妮上学走不久,毛孩儿娘又出门溜达去了。刚出门,雪就开始纷纷扬扬起来。街坊邻居见了,赶紧把毛孩儿娘拉回了家。
那天雪下的很大,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飘落,充塞天地间。能开度很低,十米开外,什么都看不见。只需一刻钟,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了白茫茫之中。小孩子都爱玩,见娘回家了,毛孩儿就和一帮小孩子跑到外面,扔雪球玩去了。等玩腻了,一帮小孩子又昂着脸比赛吃雪花。雪花落在脸上,一凉一凉,有点痒,大家玩得好不开心。似乎也就是在一瞬间,天上的雪花变成了尿素一样的颗粒状,雪粒打在先前雪地上,沙沙响;打在人的脸上,竟有些疼痛呢。孩子们一轰而散,各自跑回了家。
毛孩儿还没跑到家门口,就看见已经变成雪人的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家门前儿,远远地听到毛孩儿的脚步声,奶奶骂到:“死哪儿去了你,你娘出门了。”
毛孩儿向四处张望,哪儿还有娘的影子啊。毛妮儿放学,姐弟俩一块儿哭着找,小山村的人们听到哭声,都走出了家门,分散四处找。天黑了,出去寻找的人们也都回来了,毛孩儿娘却没能回来。那天晚上,雪一直下着,毛孩儿家的门却开着,灯也亮着,祖孙仨坐在门口,等啊等啊。半夜里,毛孩儿倚在奶奶怀里睡着了,忽然叫着“娘娘娘”的声音又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