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炎热的夏天很快过去了,后山上的野生板栗又一次到了采摘的季节,小山村也迎来了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的第二个硕果累累的金秋。八月十五,奶奶叫毛孩儿爹——福成杀了那只不下蛋却学公鸡打鸣的老母鸡,过节了,一家人吃了顿板栗烧鸡。母鸡光吃食不下蛋就已经很过分了,再学公鸡打鸣,就是自寻死路了。农村说法,母鸡打鸣乃不祥之兆!
忙忙碌碌,又收又种的秋天不知不觉地也过去了。一夜北风,把天空中仅存的几朵白云刮得无影无踪,也把后山上满山的黄叶吹落得一干二净。湛蓝的天空下,一山万千灰不溜秋的枝条,风过处,呼呼响,凛冽的冬真的来了。入冬不久,毛孩儿家的顶梁柱却突然倒了。毛福成喝醉了酒,掉到一条新挖的干河里,冻死了。掉到干河里也能死人?听起来有点儿不可思议,可事实的的确确发生了。
在北方,进入冬天,天冷,处处上冻,除了打玉米,扣一点儿棉柴上残存的棉花外,农村能干的活已经不多,劳累一年的农村人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玩上几天了。人一闲,事就多,婚丧嫁娶,人情送往不断,直到年下达到高潮。
那天,有同事结婚,路远,毛福成借了老汪支书的自行车前往。八十年代初,自行车算是大件,在农村并不普及,整个小山村也就老汪支书有一辆,他经常到乡里公办,离不了。可老汪支书把爱车又看得很重,到乡里办上一次事儿,回来就要擦上老半天,整天宝贝蛋似的,轻意不借人。也就是民办教师——毛福成张嘴了,还有可能借出来,其他人免开尊口。
“会骑吗你?摔坏耽搁我正事儿,不借!”
那天毛福成没带毛妮儿毛孩儿姐弟俩一块儿去。若带上姐弟俩去了,估计也就没什么事儿了,起码他会顾及到孩子,少喝两口酒,早点儿回家。可他没有,路远天冷,他怕冻着孩子。其实毛福成以前并不喝酒,“75·8”之前他是有名的滴酒不沾,可“75·8”之后,他喝上了,而且每喝必醉。
毛福成,行五,原是家里老小,他爹在世时,也最疼他。六零年他爹没熬过来,饿死了,那时候他才五六岁。不过上面还有瞎娘和俩兄俩姐支撑着,尽管日子也不怎么好过,可从小到大,家里的事儿,他也没操过什么心。“75·8”来的时候,他刚结婚半年多,媳妇怀着毛妮儿四个月。一场大水及紧随而来的疫病一下子夺去了他家十几口人命,大家庭突然变成了小家庭,不操心的人一下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喝多了,睡得跟死猪一样塌实!”成了毛福成的口头禅。
北方的冬天,夜来得早。五点钟,太阳就在西南方向下山了,五点半不到,天就完全黑了下来。那天,同事朋友多,也有日子不见酒肉了,大家玩得开心,毛福成就又喝多了。往回走的路上,天渐渐地暗了下来,没走多远,黑灯瞎火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毛福成只能凭着感觉往家的方向骑。农村土路,坑坑洼洼,很不平,醉熏熏的毛福成,一不小心连人带车,滚落进了路边新开挖的沟渠里。
掉进一个小河沟里,爬上来不就行了吗?倘若那是一个普通的小河沟,毛福成就是醉了,抓住茅草根或小树苗再爬上来,也不成问题,可那是一条新开挖的梯形河沟,河口宽两丈,底宽一丈,深两丈,河坡又陡又平。因为是新近开挖,坡上的土还是湿的,冬天的太阳还没落山,潮湿的河坡就已经冻结实了。
第二天中午,人们发现毛福成的时候,他浑身是泥,已经死了。大家做收殓事宜的时候发现,毛福成的十指已经有八个没有了指甲,陡峭的河坡上到处都是他带血的抓痕;平坦的河底,布满了他凌乱的脚印,两只鞋子的距离足有二三百米远。大家都哭了!
毛福成是不想死啊,他使劲儿往上抓啊爬啊……指甲脱落了,他也不知道,还是使劲抓啊爬啊。见没有效果,他又在黑暗的河底上来回跑,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可每一处都是一样的陡峭冰冷。人们相信,他肯定也喊“救命”了,可河底里的声音顺着河同传得还远一些;与两边陡坡,和掉在井里差不多,根本就传不出去。况且这条河离最近的村庄也有五六里,冬天,农村人天一黑,吃了晚就睡,天冷,谁外出啊。毛福成就是喊了,也没人能听得见。
最后,毛福成筋疲力尽,倒下了。累,加上酒精催眠的作用,不大会儿,他就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有没有可能做梦啊?他是梦见了瞎娘、媳妇、毛妮儿毛孩儿,还是梦见了他的已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一大家亲人?这一切的可能与不可能,只有天知道了。
唉,酒啊,也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